引言:当五股文脉汇入一方宣纸
中国画的当代创作,始终面临一个根本命题:如何在深厚的传统与鲜活的当下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笔墨语言。近年来的创作实践中,我逐渐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路径——以孔子思想为精神内核,以敦煌壁画传统为重要参照,以中国美术学院院派精髓为方法根基,以中西融通为拓展视野,以泉州本地元素为在地锚点。五者并非简单叠加,而是在创作中相互渗透、彼此激活。
一、孔子思想:中国画的精神底色
孔子虽非画家,但其思想深刻塑造了中国艺术的审美品格。《论语》中“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的命题,为中国画确立了“技进乎道”的价值方向。孔子讲“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并非将自然物象与人格修养作简单比附,而是揭示了一种比德的观照方式——自然物象因其自身的质地与规律,与人的德性修养形成内在呼应。
在我的创作中,孔子思想首先体现为对“中和之美”的追求。画面构图讲究“不偏不倚”,墨色运用讲究“过犹不及”,即便在表现盐田的斑驳肌理时,也力求在浓淡干湿之间寻找一种内在的秩序感。其次,孔子“游于艺”的态度提醒我,中国画的创作不仅是技术呈现,更是一种精神修养的延伸。每一笔落纸,都是心性的流露,这就要求我在创作前先“养心”——读书、习字、观物,使内心沉静,方能落笔有度。
二、敦煌壁画:另一条传统脉络的启示
敦煌壁画是中国画传统中一条与文人画并行不悖的重要脉络。与文人画崇尚水墨清淡不同,敦煌壁画保留了更古老、更浓郁的色彩传统——土红、石青、石绿、赭石、藤黄,这些矿物色历经千年依然鲜亮。其线条更是丰富:铁线描的刚劲、游丝描的柔韧、兰叶描的舒展,在壁画中交织成生动的视觉节奏。敦煌壁画不以“逸笔草草”为高,而以庄严与鲜活并存为尚,这为中国画创作提供了另一种审美参照。
在我的创作中,敦煌壁画的影响是多层次的。色彩上,我借鉴其墨与色相互映衬的敷彩方式,在表现盐田的夕阳与晨雾时,以淡墨为骨,辅以赭石与石绿薄染,使画面既有水墨的透气感,又有矿物色的沉稳。
敦煌壁画中那种宏大叙事与世俗生活并存的气质,同样让我意识到中国画可以既庄严又亲切,既传统又鲜活。
三、中国美术学院院派精髓:以技入道的方法论
中国美术学院的中国画教学,自潘天寿先生以来,形成了一套“传统出新”的学院路径。其核心可概括为三点:一是对笔墨本体的高度重视,强调“骨法用笔”不可动摇;二是对写生与临摹并重的训练体系,既要“师古人”,也要“师造化”;三是对“气韵生动”的终极追求,不以形似为满足。
在我的创作中,院派精髓首先体现为对笔墨程序的尊重。无论是盐田的田埂还是盐堆的轮廓,落笔前必先“立意”——确定画面的气脉走向,再以书法的运笔方式逐层生发。其次,学院教育赋予我“写生即创作”的意识。在泉港盐田的多次实地写生中,我不仅记录物象,更在速写本上尝试不同的构图与笔墨组合,使写生本身成为创作的前奏。最后,院派思想提醒我:中国画的创新必须建立在对传统的深度理解之上。没有对宋元山水、明清写意的系统研习,任何“创新”都可能是无根之木。
四、中西融通:在借鉴中丰富笔墨的表现力
中国画的现代转型,绕不开中西融通这一课题。二十世纪以来,徐悲鸿、林风眠、刘海粟等先贤的实践表明:中西融通是在差异中寻找互补,在对话中彼此借鉴。
在我的创作中,中西融通主要体现在两个层面。其一,构图意识的拓展。其二,色彩观念的借鉴。
西方印象派对光色的敏感,启发了我在表现盐田晨昏时光色变化时的用色方式——不拘泥于“随类赋彩”的固有色观念,而是在墨与色之间寻找一种更具表现力的和谐关系。
五、泉州泉港盐田小景:在地经验的笔墨转化
泉州泉港的盐田,是我近年来持续关注的题材。它有一种独特的“几何秩序与自然肌理并存”的美感——盐田的堤坝将水面分割成规则的方格,而盐堆的起伏、水面的反光、盐工的劳作,这片盐田又赋予人以丰富的灵感,盐田的景色时而有序,时而有不确定的变数,让画家始终在探索不确定的场景中浮现出的矛盾对立统一的表现美感。
六、五源汇流:融会贯通的创作实践
五者如何在具体创作中融会贯通?我以一幅《泉港盐田暮色》为例加以说明。
构图上,我借鉴敦煌壁画中的布局与色调,同时融入西方平面构成意识,将盐田的方格与远山、天空作多层叠合,形成一种既传统又现代的视觉结构。笔墨上,我以中国美术学院院派所强调的“骨法用笔”为根基,中锋勾勒堤坝,侧锋皴擦盐堆,再以淡墨层层积染,使画面既有书写性又有体量感。水面的处理,则借鉴敦煌壁画中水纹的勾法,以细笔中锋写出微澜,线条若隐若现,与盐堆的厚重形成节奏对比。色彩上,我以敦煌壁画的赭石与石绿为主调,同时借鉴印象派对光色的处理方式,表现暮色中盐田的温润与苍茫。而泉港盐田的具体地貌则为这一切提供了鲜活的视觉依据。
在这幅画中,孔子思想是“魂”,敦煌壁画是“韵”,院派精髓是“骨”,中西融通是“气”,泉州本地元素是“肉”。五者缺一不可,却又不是机械拼凑。它们在我的笔墨实践中自然融合,最终呈现为一个有机的整体。
结语:传统是一条流动的河
中国画的传统从来不是凝固的。从敦煌壁画到文人画,从院体画到写意画,从徐悲鸿、林风眠的中西融通实践到当代画家的多元探索,每一次变革都是不同传统碰撞融合的结果。今天,当我们以孔子思想为精神根基,以敦煌壁画为重要参照,以中国美术学院院派精髓为方法路径,以中西融通为拓展视野,以泉州泉港盐田为在地锚点,我们所做的,正是让传统在当下继续流动。
五源汇流,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当笔墨与盐田相遇,当千年壁画的光彩照进一方小景,当不同的视觉智慧在宣纸上彼此借鉴,中国画的生命力便在这融会贯通中得以延续。这,或许正是我们这一代画人的使命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