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了三百多幅长城,才发现真正想画的,从来不是长城——是它沉默的样子。土长城站在那里,不高,不壮,不巍峨。它不是墙,是一道时间的裂痕,是大地把自己撕开又愈合的伤疤。它站在那里,像一个人背对着世界坐了很久,久到忘了为什么要回头。它召唤我,像我欠它一场相遇,像千年前就约好了,只是我来得迟了一些。我以为要走很远。远到天涯,远到另一个时空。结果飞机一个多时辰,就落在了夏河。世人说这座机场是为拉卜楞寺而建,香客们下了飞机就去转经。我却觉得,它是为我赴这场千年之约准备的——跑道只有一条,目的地只有一个:那片我从未抵达、却从未离开过的土地。两小时蜿蜒的山路,我住进了一间漂浮的仓墅。

几根水泥柱子,轻轻把它架起来,像大地伸出手掌,托着一只不肯落地的鸟。它不扎根,不侵占,不打扰。像一句轻声的问候,说给草原听,草原点了头,它便住了下来。推开门,八角古城的土长城就在几百米外,躺着,像睡着了一样,又像醒着等待了我一千年。

风来了,从雪山上滚下来,带着远古的寒意。雨来了,细得像谁的叹息。阳光也来了,照在土长城上,那墙便活了,像有血脉在黄土下缓缓流动。雪也跟着来了,六月的雪落在五月的草原上,像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结。远处的雪山时隐时现,时而从云里探出头来,时而又藏回去,像在跟我捉迷藏。我站在窗前,久久不动。我拿起笔,把自己画进这一切里——不是画风景,是画我与这片土地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脐带。羊群是我最早认识的朋友。

它们不问我从哪里来,也不告诉我往哪里去。每天清晨,它们从远处的山坳里涌出来,像一条流动的河,漫过草原,漫过我的房子底下。林语堂说,旅行的最高境界是不问来处、不问归途。羊群天生就懂这个道理。它们身上有黑有白,不像内地的羊那样单调——内地的羊像是复印出来的,它们却像高原亲手调配的颜色,每一只都不一样,每一只都有自己的脸。

仓墅被风敲响的时候,我以为是风声。后来才知道,是羊群从我的房子底下慢慢走过。它们的脚步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它们的呼吸很暖,暖得像另一片土地传来的消息。它们托着我的梦,像托着一片云,从草原的这头飘到那头。我住在云端之上了。

脚下是流云般的羊群,头顶是真正的流云。我在中间,像一个被天地夹着的书签,读着这本翻不到尽头的大书。肉身在人间,灵魂在三层之上的长空里飞。这里没有画室,只有天地;没有画架,只有一双手和一颗虔诚的心。每一笔落下,都是与这片土地的对话;每一笔收束,都是对这场相遇的感恩。土拨鼠是我第二位朋友。初见时,我笑了。它那么笨拙,圆滚滚的身子,短得几乎看不见的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影视作品里,它总是被塑造成社会底层的模样——好欺负,没脾气,谁都可以踩一脚。可真正走近它,我才发现自己错了。它在我的房子底下挖了一座王国。

洞口隐秘,通道曲折,一个个隔间彼此连通,像一座地下的宫殿。最让我惊异的是,所有洞穴都依着坡势而建,排水系统精妙得让人叹服。牧民笑我多虑,说雨水从来淹不了它们,千百年来都是如此。我蹲下来,久久地看着那些洞口,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笨拙的人。世间万物都有它的智慧,只是我们常常因为模样寻常,就小看了生命的重量。

它吃我递过去的食物。小心翼翼的,用两只前爪捧着,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礼物。但它从不讨好我,不亲近我,不因为我的善意就放下自己的戒心。它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洞穴要挖,有自己的尊严要守。我忽然明白,原来渺小,从来不是卑微的同义词。即便活在大地最深处,也可以活得骄傲而体面。窗外的八角古城,一千年不说话。

城墙塌了一些,角楼缺了几处,野草从墙缝里长出来,一年一枯荣。但它一直在看着我。不是监视,是陪伴。它提醒我:心里的热爱,不必喧哗。走再远的路,画再多的画,不过是为了某一天,能够安静地坐在这里,与天地对望,与自己和解。
我时常想一个问题:我,与这间仓墅,与脚下的土拨鼠,与穿行的羊群,与沉默的土长城,与辽阔的甘加草原——我们为什么偏偏在此刻相遇?有学者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人海茫茫,两个人能够擦肩而过,背后都有看不见的磁场的牵引。人与人是这样,人与万物也是这样,人与天地自然,更是如此。每一场邂逅,都是宇宙精心安排的棋局;每一次相逢,都是时间长河里注定泛起的涟漪。那么,我与土长城的重逢,大概也是吧。

我不知道前世是什么。也许是一粒黄土,被夯进了那道墙里。也许是一棵草,长在墙根下,听了一千年的风声。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画了三百多幅长城,却仍然觉得不够的痴人。但我知道,当我站在这片土地上,当我推开窗看见那道沉默的墙,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回来了。所有的奔赴,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相守,都是命中注定。

我住在这里,肉身在人间,灵魂在长空里飞。早晨被羊群唤醒,白天与土长城对望,傍晚看雪山上的金顶一点点暗下去,夜里听风从八角古城的缺口处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我画了很多幅画,但没有一幅能画出这片土地的全部。不是技法不够,是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任何笔墨都装不下。我只能画下我的感动,画下我的渺小,画下我被这片土地深深拥抱时的颤抖。这就够了。

画者的一生,不是为了画出天地,是为了在天地面前,诚实地低下头。我与土长城,与甘加,与这群不说话的羊和不卑躬的土拨鼠,与这间漂浮的仓墅——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是宿命,是缘分,是宇宙深处那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我轻轻地放在这里,然后退后一步,微笑着看我。我拿起笔,把自己画进这一切里。画成一个点,一个很小很小的点,落在草原与长城的交界处,落在时间与永恒的缝隙里。那个点就是我,微不足道,却又恰好在那里。——崔治中2026年5月16日
崔治中当代艺术家 1988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黄河口油画雕塑研究院名誉院长中国意象油画研究院副院长北方油画院副院长西南民族大学特聘专家东盟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德国慕尼黑中德艺术交流中心授予最佳海外文化艺术使者称号四川现代新水墨画院副院长主要展览中国人民解放军全军画展、赴南斯拉夫参加中南文化交流展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中国首届青年版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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