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着画箱走进荡口古镇时,只是想着找一处安静的角落,把心慢慢摊开,像铺开一张素纸。
我选了一处临河的石墩坐下,支起画箱,不急着动笔。看水,看桥,看瓦檐层层叠叠,看树叶被温柔的风牵着轻轻起舞。古镇的美是含蓄的,它不声张,不锋利,更不耀眼,只在这悠长的光阴里静静的坐着。一切都温润圆融,像是被河水泡软了的岁月。
画第一笔时,手是轻的。
先画这条河吧。水不深,也不急,乌篷船摇过,橹声在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很快便又悄然合拢。我不敢用太重的颜色,怕惊扰了这一河的安静。水色是浅灰的蓝,掺了一点儿天光,融了一点屋瓦的影,淡淡的,像藏在心底的心事。
再画那座桥。
镇子里有好多座石桥,桥不大,它们躬着身子,几百年就这样静伏在水上。青石被岁月与脚步磨得温润发亮,纹路里藏着风雨,藏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的脚印。不言不语,不怨不叹,只以一身沉默的弧度,接住流水,接住时光,也接住了人间匆匆来去的悲欢。
桥边的老屋,天生就是一幅画。
白墙被光阴浸得淡了,斑斑驳驳,像是一幅洇开了的水墨。墨色浓淡适宜,深浅有序,风一吹,仿佛要融进天光里去。木窗半开半合着,没有刻意的雕琢,只留着岁月慢慢磨出来的旧。
这种旧若在别处,许是陈旧,可在荡口,却成了一种情调、一帧静美的画面。不耀眼亦不喧哗,像一册被反复摩挲的旧纸,被时光读软了,读淡了,读褪了颜色,反倒更添了几分绵长的故事感。
人走得多了,路便平坦了;风吹得久了,墙便柔软了;日子长了,连斑驳也成了风景。
人这一生,大抵也是如此。从鲜亮到沉静,从喧嚣到安然,最后都要归于一份朴素。这一墙、一瓦、一窗、一旧,原来藏着的,是人心最踏实的归途。走累了来这里坐坐,不必问来路,也不必忧归途,只看檐角垂落的光阴,听流水漫过青石的声响。那些放不下的执念,理不清的纷扰,在这里都会慢慢轻下去,淡下去,化作心底一抹淡淡的安稳。
画画本是一件孤独的事,可在荡口,孤独也变得温柔起来。忽然之间,我便不再是过客。我是檐角的一片瓦,是桥身的一块石,是风,是云,是摇曳的树影。世间万物看似纷乱,实则各有轨迹,各有归处。
日头慢慢西斜,光影也暖了下来。我收起笔,画并未完成,却也不必完成。有些风景,本不该画得太满;有些心情,本就该留一点空白。
起身时,河水依旧在流,石桥依旧在等。
夕阳落进河里,水面泛起一片暖意。那抹树梢上的新绿,也越发的柔美起来。橹声远了,灯火亮了,荡口依旧沉默,像一位慈悲的长者,包容着所有疲惫的灵魂。此刻的古镇落满金辉,温柔如初。












